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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陳丹青:當我佩服哪個女藝術家時, 恨不得變成女子

    ORIENTAL藝術焦點2020-12-04 11:31:27

    W O M E N? ?A R T I S T S

    @藝術焦點




    ?編 者 按?


    倘若忽略背后的復雜原因,無可否認的是,在繪畫史上(乃至藝術史、文化史),女性在漫長的時間里都身影寥寥。因而那些能夠留名的,稀有而杰出,更加難能可貴。在中國,直到民國,女性畫家的身影才漸漸多了起來。


    在3月8日國際婦女節到來的今天,藝術焦點和大家分享陳丹青老師寫民國女畫家的一篇文章。文章原為他的視頻節目《局部》的講稿,經修訂后收錄于新書《陌生的經驗》中。


    說是聊民國女畫家,陳丹青老師卻在開篇講了很多藝術史上的女性。他對女性畫家怎么看呢?文中他說:“沒有男畫家,也沒有女畫家,只有好畫家。……說真的,當我佩服哪個女藝術家,恨不得變成女子,為什么呢?因為有種念頭、氣質,唯女子才有。”


    著名墨西哥藝術家 弗里達




    WOMEN ARTISTS

    民國女畫家


    文 | 陳丹青


    1.

    藝術史上的英雌


    在女權主義的批評詞語里,政治正確的說法,不是“女畫家”,而是“女性畫家”。談早先的女畫家,也得拿女權思想套回去,細細闡發性別文化的歷史語境,對男人的世界,多少有所指控,重點是,最好你就是女性,如果是個男的,你得好好想想,再開口。


    一百多年前,西洋女性畫家不是沒有,但很稀罕。莫里索和卡薩特是資產階級淑女,瓦拉東是下層婦女——以民主文化論,名家出身越往下層走,越說明時代進步——以我的無知,直到二戰前,歐洲女畫家像瓦拉東那般濃郁而本色的繪畫,找不到第二個。珂勒惠支倒是和她同代,但不畫油畫,而是,力氣很大,晚年弄起雕塑來,她兒子死于一戰,她做了系列大雕塑,深沉剛正,分量也很重。所以九十年代她被發掘重視,恐怕和女權意識的成熟壯大有關系。


    左:貝爾特·莫里索(1841-1895);右:瑪麗·卡薩特(1844-1926)


    左:蘇珊娜·瓦拉東(1865-1938);右:凱綏·珂勒惠支(1867-1945)


    但我可能又在胡說了,不足為信的。


    二十年代的喬治婭·歐姬芙(Georgia O’Keeffe),被美國人尊為女性藝術的祖母,美國人編的所謂“世界”美術史,儼然有她的份。恕我斗膽,我不喜歡她的畫,但喜歡她的模樣,很大氣。她丈夫是現代攝影大佬,名字有點長,此刻忘了,妻以夫貴,他為歐姬芙拍過一組著名的黑白照片,有肖像、有裸體,還專門拍了她的長手指。晚年歐姬芙躲在新墨西哥州曠野里,現在,她的故居成了當地旅游點了。


    這幾位英雌活在“前女權時代”,對當時萌芽的女權文化不知是不自覺、半自覺,還是全自覺,照現在的說法,都是女性文化的“先驅”。不過,據我記得,十七世紀意大利女畫家阿特米西亞(Artemisia Gentileschi)才是老資格先驅。四百年后,上世紀九十年代,這位太祖母級別的畫家被重新關注,蘇珊·桑塔格專門寫了追憶文章,回腸蕩氣,好像跟她認識。大都會美術館為她舉辦了大個展,其中有一幅和卡拉瓦喬(Caravaggio)相似,畫一個女子皺著眉頭正在使勁割男人的腦袋,鮮血往外噴。




    上圖:阿特米西亞《朱迪思和霍洛芬斯》(Judith and Holofernes),1620—1621年,現藏于意大利烏菲茲美術館;下圖:卡拉瓦喬《朱迪思砍下霍洛芬斯的頭顱》(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)1598-1599年,現藏于羅馬國立古代藝術畫廊。


    二戰以來,歐美女藝術家越來越多,出挑者,個個厲害。我最喜歡兩位,一位是美國人奇奇·史密斯(Kiki Smith),我的并置作品畫過她的雕塑。一位是南斯拉夫裔行為藝術家瑪瑞娜·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 Abramovic),八十年代,她和德國男友烏雷(Ulay)合作一件作品,題曰《情人—長城》(The Lovers-The Great Wall Walk)。瑪瑞娜從山海關出發,自東向西,烏雷從嘉峪關出發,由西向東,全程徒步,長達三個月,最后相約會合二郎山。再后來,兩人分手了。幾年前,瑪瑞娜在紐約現代美術館又做了一件作品:數千名觀眾排著隊,被邀請與她對坐,對視,不發一言。忽然,二十多年不見的烏雷坐下來。瑪瑞娜眼眶濕了。烏雷隔桌握她的手。她噙著淚水,微笑了。兩個老去的戀人。幾分鐘后,烏雷起身離開,讓位給其他等候的人。



    瑞娜·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 Abramovic)和烏雷(Ulay)。上圖:《情人—長城》(The Lovers-The Great Wall Walk),1988;下圖:The Artist is Present, Marina Abramovic, 2010, Performance Art, Duration 736 hours and 30 minutes, MoMA, New York。(瑪瑞娜和烏雷當眾和解,我記得是烏雷先行伸手,結果看了夢茜插播的現場錄像,倒是瑪瑞娜先伸手,烏雷于是釋懷傻笑,趨前一握。我寫稿子不參考資料,單憑記憶,記憶不是資料,常出錯。十六集中許多引述都有錯誤和盲點,謝謝夢茜找來資料,以正視聽。——陳丹青)


    說真的,當我佩服哪個女藝術家,恨不得變成女子,為什么呢?因為有種念頭、氣質,唯女子才有。所以,再斗膽說個意思:過去的女畫家未必意識到“女權”,她們的本意,其實要想畫得像周圍的男畫家那么牛逼。女畫家最微妙最迷人的特質,是什么呢?當她妄想自己也是男畫家,這時,女性特質出來了,正如英氣勃勃的女子忽然穿上男裝那樣。


    這又是男性目光吧,一不留神,犯忌了。但我真的認識一位七〇后北京女孩,名叫黎薇,仿真雕塑做得棒極了,思路、規模,非比尋常,她剃個男孩發型,通身男裝,腳蹬舊軍靴,大步流星地走。


    “不讓須眉”、“女子丈夫”,中國人常拿這類屁話奉承女性,其實呢,主語還是“須眉”、還是“丈夫”,分明借此抬舉爺們,哪里是尊重女性!繪畫,如正義之事,貴在大膽,論義無反顧,論舍命奉獻,女杰的膽氣遠勝男子。想想中外女烈士,令人氣絕,投降變節的男人肯定多過女生。同樣道理,論手巧,超級裁縫、廚子、設計家、化妝師,卻是男人的天下。所以情形應該一反,咱們要對手巧的男流說:哎呀,您真是“不讓粉黛”、“男子太太”呀!


    總之,造物主故意留了許多伏筆、余地,讓人類自己解碼、自己折騰——說半天,我對女畫家怎么看呢?貢布里希說:“沒有藝術史這回事,只有藝術家。”我的引申是:沒有男畫家,也沒有女畫家,只有好畫家——你以為人家樂意在畫家前加個“女”字嗎?瓦拉東勝于許多男畫家,不因她是女性,她的稟賦、優勝、魅力,專屬“瓦拉東”——但這么說仍然有問題:瓦拉東真的是女人:她在她的時代或許劣勢吧,在我看,卻是令我妒忌的優勢。


    瓦拉東畫作。上圖:《藍房間》,1923;下圖:《穿白襪的女子》,1924。


    2.

    關紫蘭:天生的膽氣


    中國最有名的女畫家,是元初趙孟頫的夫人管道升。明朝文徵明的玄孫女文淑,清初秦淮名妓馬守真和顧眉,史冊也還提一筆,不過琉璃廠鋪天蓋地的國畫畫冊中,不易找到她們。如今中國的女藝術家越來越多,美院史論專業的女生更是成群結隊,望不到邊。今天,我要講講我頂佩服的兩位英雌,一位,是留學日本的上海女子關紫蘭,一位,是民國決瀾社主將龐薰琹的妻子,丘堤先生。


    民國時期的女豪杰,數不完。短短三十來年,民國女畫家數量超過以往幾千年。頭一批留學西洋的男畫家,聲名太大,掩蓋了留日的一支,其中,陳抱一、關良、關紫蘭,頂有才氣。



    關紫蘭(攝于三十年代)


    關紫蘭,上海女子,真正大家閨秀、絕代佳人,前些年我買到她一幀黑白原版照片,大家看看,這還不是她最美麗的留影——我二話不說,先來稱她美麗,已是男性目光,但我實在不是以貌取人。前次說及的潘玉良,不美,我也歡喜,因為那是古人之相,望之起敬。而關紫蘭美到這份氣質,不贊美,便是罪過,瓦拉東瞧見,德加、雷諾阿瞧見,諒必無可奈何,驚為天人。


    可是你瞧關紫蘭的畫,就忘了她相貌。她下筆的膽氣和瓦拉東有一拼,且是純然天生,比起劉海粟的霸悍,半點不刻意、不夸張,比起同樣有膽氣的陳抱一,猶有過之,徐悲鴻、林風眠、呂斯百、吳作人,單是論膽氣,論概括力,論率性豪放,論天縱其才,依我看,都比不過關紫蘭。1998年紐約古根海姆現代美術館舉辦中華文明五千年展,特辟中國二十世紀繪畫館,留法留日十幾位老前輩忽然現身紐約,雖是如雷貫耳,我掃視一過,顯得學生腔了,出館后想想,其中最奪人的畫,竟是關紫蘭。


    關紫蘭畫作。從上到下依次:少女像,1929年;《慈姑花》,1941年;《靜安公園》,1942年。(關紫蘭身后,迄今沒有一本專冊面世。網上尋獲這幾幅,固然不差,我在拍賣行與朋友處見過不下二十余件關紫蘭原作,遠為精彩,可惜無由覓得。關美人若是見到本集圖片,會委屈的。但她中歲棄畫,不著一筆,想來是個決斷而透徹的人。——陳丹青)


    關紫蘭的畫,又好在閨中的女氣,明艷而嫻靜,此后及今的中國油畫,再也不見,原因很簡單,“大家閨秀”絕跡了。話說日本昭和年代的油畫—他們叫做“洋畫”——正好是學巴黎畫派,出了安井曾太郎(Sōtarō Yasui)、小出楢重(Narashige Koide)、梅原龍三郎(Ryuzaburo Umehara)等等,遠比中國留法一代畫得更懇切、更入味,可是到底東洋氣,任他怎么弄,夢不見中原漢家入骨的斯文、歷史的大氣。關紫蘭不過是畫畫人像風景,不必談什么氣質修養:她的畫,就是她照片上這個人。


    當然,她的畫不折不扣民國氣。民國女流的裝扮和發型,既是江南的嫵媚,又學英法一戰前后的淑女相,此后沒有了,民國富家女子做書生、弄體育、畫寫生、鬧革命,一股子率性與天真,此后,更沒有了。留日的陳抱一,盛年夭折,關良是老好人,壽數長,但四九年后不敢畫他野獸派一路,去弄水墨戲劇人物畫。關紫蘭哪里去了呢?我年輕時根本不知道美術界有這么個奇女子,后來聽說她大隱隱于市,不畫畫了,我見過她“文革”后的照片,穿著人民裝,老來仍是動人,瑩然淺笑,不見苦相。十年前拍賣行出現她的畫,起價二十來萬,誰識貨呢,居然流拍了。


    3.

    丘堤:素淡的清蒸菜


    再說丘堤先生。對照關紫蘭的東洋影響,她的路數便是西洋當時的前衛,受夫婿龐薰琹帶回一戰前后的法國理念影響,略有立體派的意思。



    丘堤(1906-1958)


    她的靜物畫,以我所見,中國第一。好在哪里呢?同樣是花呀,瓶子呀,襯布呀,丘先生懂得避俗,出手簡靜,她的畫不比瓦拉東好,但比瓦拉東高;第二是素心,這話不好解,有如清蒸菜,她的優雅,是人優雅;第三,見“物性”,這句話,又分兩層,一是擺件的物性,不修飾,不渲染,是物體的恰如其分,也是對物體的敬意和愛意,一是懂得善用材料的物性,丘先生敷色、行筆、起止、收束,始終不溫不火,處處濃淡得宜,這不單是本事,溫良恭儉讓,入了畫道,就是這等境界。第四呢,她的氣息也是民國透頂,自發,自在,自如,自適,而且自尊。五十年代后女油畫家群起,才子很不少,都畫革命畫,一股子革命氣。丘先生畫畫毫無意圖,雖然,在她的年代,她這樣畫畫,才是繪畫的真革命。


    她的畫和巴黎畫派一起展覽,似有巴黎的微風來,再以我的幻覺,隱約之間,還有不可覺察的佛氣,弘一法師看見,不知作何感想。就畫論畫,弘一不及丘堤。


    丘堤的畫。從上至下依次:《咖啡壺與酒杯》,1931年;《西湖平湖秋月》,1946年;《窗外》,1947年。


    民國畫家,圈子和門派蠻清楚,同是三十年代出道,丘堤和關紫蘭似乎毫無交集。但她倆的命運相近似,都在五十年代后銷聲匿跡,丘先生走得早。她家三代女性都畫畫,女兒龐濤,是中央美院資深教授,她的外孫女林延,是我同學,可是他們家有教養,并不說起。我完全不知道龐濤的母親、林延的外婆,是這樣一位女高士。九十年代,林延與母親和外婆在紐約辦了小小的展覽,我一看,沒有話說。


    我喜歡靜物畫,但不會畫,我喜歡風景畫,也不會畫。展覽中有丘先生一幅小風景,顯然是在自家窗口畫陽臺對面的人家和楊柳,實在清新如初,好像就是那個上午。這幅畫畫在1945年抗戰勝利后,龐薰琹丘堤兩口子回到了上海,想必心情大好—我呆呆地看著,想念早已失去的上海的表情。


    陳丹青 《局部》

    色悠悠久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