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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寧夏攝影學習研習社

    珍稀瀕危 | 肉蓯蓉與梭梭

    王康聊植物2020-12-02 16:58:19

    在討論中國的瀕危物種生存狀況的時候,傳統醫學是個無法回避、當然也不應該回避的問題----因為身具“藥用價值”而瀕危的物種,在名錄里絕對不是少數,而且植物尤其嚴重。

    前陣子穿山甲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,我注意到有這樣一種聲音:人的生存權高于其他物種,因此犧牲另一物種來救人的命是合理的。我不是那種“物種平權主義者”,不覺得這個說法的前半句有錯;但是它的推論要成立,還需要一個前提條件:用這個物種做的藥是真能救人的命而實際上,就算中醫典籍里記載的療效都是真的,也并不值得拿另一個物種的滅絕來換。這些“療效”里最無厘頭的,大概要算是壯陽。

    對生殖能力低下的焦慮應該是刻在了人類的基因里,各路文明都有追尋壯陽藥的傳統,非獨華夏然。但是只有我們這里把這種文化發揚光大了。中華傳統醫學有一種“取類比象”的思維方式,據說是很高深的哲(xuan)學,不過在吾輩俗人看來大概就是“吃什么補什么,長得像什么補什么”。在壯陽藥領域,這種思維實踐起來相當的猥瑣,在動物界讓大批雄性動物的生殖器遭了殃;而在植物里面,有些長得挺然翹然的東西就被認為能壯陽,如果長得像丁丁那就更好了。肉蓯[cōng]蓉(Cistanche deserticola)就是這樣的一種植物。

    肉蓯蓉?Cistanche deserticola,圖片來源見水印

    肉蓯蓉植株及藥材形態,圖片來源見水印

    肉蓯蓉有“沙漠人參”的別稱,它的入藥歷史也差不多和人參一樣長。在《神農本草經》里,肉蓯蓉被列為上品,地位和人參一樣。李時珍解釋說,“此物補而不峻,故有從容之號”,這是它名字的來歷。由于《神農本草經》的原書早已佚失,沒人知道最初人們是如何知道它有滋補效果的。陶弘景在作《本草經集注》的時候,援引了非常離奇的民間傳說,認為此物“多馬處便有之,言是野馬精落地所生”。后來的一些本草學作者似乎都不太敢挑戰這一論斷,比如北宋蘇頌:“今西人云大木間及土塹垣中多生,乃知自有種類爾。或疑其初生于馬瀝,后乃滋殖,如茜根生于人血之類是也。”肉蓯蓉(及其類似物)的傳說在歷代文人的不求甚解中越來越夸張,幾乎成了小黃文。元末明初的陶宗儀在《輟耕錄》里寫道:“鎖陽……野馬或與蛟龍遺精入地,久之發起如筍,上豐下儉,鱗甲櫛比,筋脈連絡,絕類男陽,即肉蓯蓉之類。或謂里之淫婦,就而合之,一得陰氣,勃然怒長……以充藥貨,功力百倍于蓯蓉也。” 就連李時珍這種格外理性的人,對此也就弱弱地來了一句“亦未必盡是遺精所生也。”

    不怪他們,古人的見識有限,寫書的都沒見過活的肉蓯蓉長什么樣子。

    肉蓯蓉屬于列當科(Orobanchaceae)肉蓯蓉屬,這個科有大約2000個物種,全部都是寄生或半寄生植物。肉蓯蓉屬是完全寄生的,只有退化到近乎鱗片狀的葉子,即古人所謂鱗甲,體內也幾乎不含葉綠素,完全靠寄主植物提供水分和營養。成年的肉蓯蓉沒有根系,只有一條寄生根把它的莖基部和寄主植物的根連在一起。上文提到的鎖陽、以及在《本草綱目》里和肉蓯蓉并列的列當,都是完全寄生的植物。列當和肉蓯蓉同科不同屬,而鎖陽則完全是另一個科的。寫書的古人見不到活體,只有入藥的干燥莖段,偏偏這幾個東西在沒開花的時候都是一副不可描述的樣子,所以本草學文獻里混淆錯訛的情況很常見。

    肉蓯蓉屬分布在中亞到西亞的干旱地區,而肉蓯蓉這個種是中國特有種,生活在內蒙古、甘肅、寧夏和新疆的沙漠和戈壁上。肉蓯蓉的種子很小,直徑不到1mm,在落地以后在沙粒的縫隙間向下運動,運氣好的話有可能會遇到寄主植物的根,然后在其分泌物的誘導下萌發。萌發后的種子直接和寄主的根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個小小的瘤子。等到吸收了足夠的營養,肉蓯蓉的植株就從這些瘤子上長出來。可以想象,這樣的寄生方式,成功率是非常低的,在自然條件下寄生成功的萬中無一。不過好在肉蓯蓉的種子產量甚高,一株能結出5~10萬粒種子。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,自然種群的維持還是沒有問題的。

    肉蓯蓉的一生,大多數時間都在沙土以下度過。種子萌發后一般需要2~3年才能長出植株。初生的植株包裹在鱗片狀的退化葉里,看起來有點像松果,一個寄生體上能長出十幾枚,但最后只有少數能正常發育、突破地表。每年4~5月間,肉蓯蓉從沙土中露頭,一見光就迅速地開花,一邊開一邊不斷長高。算上沙土下面的部分,整個植物體可以長達1米,地上部分完全是花序。整個花果期會一直持續到8月,往往花序頂部的花還在開,基部的果實已經成熟了。在釋放完種子之后,植物體即干枯朽爛,而寄生體在接下來的幾年里還會陸續長出花序。

    這樣一種生殖能力旺盛的植物,何以落到瀕危的境地呢?主要原因之一是采集方式。中醫認為,肉蓯蓉在未出土之前藥力最強,開了花就不好了。蘇頌說,“五月采取,恐老不堪,故多三月采之”。肉蓯蓉臨近出土的時候,上方的沙土會被頂起來,有時還有裂縫,有經驗的老牧民就能據此發現并挖掘之。這樣挖到的肉蓯蓉能賣得比較貴,但就失去了繁殖機會。過去藥農有一些“取三留一”之類的行規以保證可持續采集,但在經濟利益面前恐怕也起不到很大的作用。

    寄生于梭梭根部的肉蓯蓉,圖片來源見水印

    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,作為一種寄生植物,如果寄主消失了,那么肉蓯蓉自然也就不會存在。肉蓯蓉的寄主是梭梭(Haloxylon ammodendron)和白梭梭(H. persicum),兩種生長在沙丘上的藜科木本植物。梭梭們長得曲里拐彎的,顯然不是什么好木材,拿來當柴燒倒是非常合適。《中國植物志》上說,“發熱力強,是沙區人民群眾生活的薪炭來源。”另外它們的當年生嫩枝還是很好的牲畜飼料。隨著人和牲畜越來越多,連燒帶吃的,梭梭就越來越少了。采集肉蓯蓉也會對梭梭造成損害,很多急功近利的無良采藥人挖坑不填,導致梭梭的根部暴露在外,時間一長就會失水枯死。不過這畢竟是少數,挖掘肉蓯蓉對梭梭種群的損害,比梭梭種群衰退對肉蓯蓉的損害還是小多了,應該說后者才是肉蓯蓉受到的主要威脅。

    梭梭?Haloxylon ammodendron圖片來源:wikipedia.org

    白梭梭?H. persicum?圖片來源:tianshannet.com


    梭梭屬植物是非常重要的防風固沙植物,梭梭林退化的直接后果就是沙漠擴大。阻止沙漠化在中國的植被保護中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項任務,《國家重點保護植物名錄(第一批)》頒布后唯一的一次調整即與此有關----把發菜(Nostoc flagelliforme)調整到一級。梭梭在野生種群衰退但數量尚多的情況下列入“第二批”的二級,顯然是出于這樣的考慮,然而“第二批”的遲遲不露面,又讓這種保護措施形同虛設。

    同樣是“第二批”二級成員,肉蓯蓉的待遇比它的寄主略好那么一點。2001年,經中國提議,肉蓯蓉被列入CITES附錄II。這樣一來,它在國內的保護就有了法律依據,因為附錄II物種在執法上是等同于已頒布的國家二級保護物種的。

    實際上CITES對肉蓯蓉的貿易限制意義也不大,因為這個條約只管國際貿易,而肉蓯蓉的消費區主要在國內,出口僅限于香港和東南亞。另外,CITES只限制肉蓯蓉的植物體(整個或切片)的國際貿易,對于粉劑、制品和提取物并無約束,而這些是肉蓯蓉出口的主要方式。CITES的相關文件坦陳梭梭種群的衰退是肉蓯蓉受威脅的最主要原因,但梭梭并沒有什么商業價值,我想這里面還是有一些曲線救國、通過保護肉蓯蓉來保護梭梭的意味吧。

    在阻止沙漠擴大化的大勢之下,國內肉蓯蓉和梭梭的保護還是有成效的,主要體現在大量人工種植梭梭林以防風固沙,而肉蓯蓉的日子也連帶著好過了一些。同時,人工栽培肉蓯蓉的技術也相當成熟了。肉蓯蓉模式標本產地是內蒙古的阿拉善旗,那里現在是國內最著名的肉蓯蓉產地,被稱為“肉蓯蓉之鄉”。這個名字是中國野生動植物保護協會授予的,原因是當地對肉蓯蓉野生種群的保護頗見成效,同時人工栽培肉蓯蓉的產業也發展良好,為居民帶來了更多的收入。

    內蒙古的阿拉善旗,被稱為“肉蓯蓉之鄉”,圖片來源見水印

    然而我還是要強調一下,人工栽培產業的發展對野生植物種群的保護并無幫助。原因之一是國人對野生藥材效果更好的迷信。野生肉蓯蓉的價格從十年前的每千克50元左右到現在的超過2000元,漲了40倍,而栽培肉蓯蓉就便宜得多。另一方面,采挖野生資源的成本比老老實實自己種顯然是低多了。更大的經濟利益和極低的成本,讓很多人選擇鋌而走險。每年在肉蓯蓉野外分布區抓獲的盜采者都數以百計,足以印證前言不謬。

    管花肉蓯蓉?Cistanche tubulosa圖片來源:wikipedia.org

    如今,野生肉蓯蓉的種群已經衰敗得很厲害了,過去被認為質量較次的管花肉蓯蓉(C. tubulosa)也被開發利用起來。然而這個種的野生資源也并不豐富,像肉蓯蓉和梭梭一樣,管花肉蓯蓉和它的寄主之一多枝檉柳(Tamarix ramosissima)也雙雙列入“第二批”的二級,初衷大概還是治沙。列當科進入“第二批”的還有分布于長白山和大興安嶺的草蓯蓉(Boschniakia rossica),它的寄主赤楊屬植物不是保護物種,同時也沒啥林業價值,經常被隨意地砍掉,所以草蓯蓉的野生種群也萎縮得很厲害。

    多枝檉柳?Tamarix ramosissima管花肉蓯蓉的寄主。圖片來源:wikipedia.org

    草蓯蓉?Boschniakia rossica,圖片來源:xiangshu.com

    總的來說,這類寄生植物的“壯陽效果”來自荒誕不經的傳說,花大價錢買來,吃下去只有心理作用----要是讓別人知道了,沒準還會偷偷笑話你。想提高有關方面的能力,營養、良好的作息和適度鍛煉才是不二法門。實在缺乏自信的話,也不要禍害瀕危動植物了,去買藍色的小藥丸吧,那個是有科學依據的。


    撰文/山水自然保護中心顧問 顧有容

    編輯/山水自然保護中心 Kino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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